李宽
村里的老人都称县城为“城里”，能进趟县城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。小时候，到县城的次数屈指可数，没有事情是不会到县城的。城里人与村里人有着严格的区别，村里人也很难变成城里人。要成为城里人，首先要有正式的工作，要么在政府机关单位、要么进入国企或者集体企业。要实现这样的目标，要么是自己上了大学或者中专，要么家里人的关系特别硬，两者兼具更好。
即便是上了学，没有分配到好单位，也不太行。有了单位，才可以有城镇户口，吃上“商品粮”，才可以分配上家属院。工作、户口、住宅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，且以个人为单位，并不面向整个家庭。有的人家只有丈夫有工作，可以将孩子的户口转为城镇户口，也分配了家属院，但其妻子还是农村户口，家里还有责任田。虽然妻子在城里住，但还要在农忙时节回老家。
有些人有工作、有户口，但没有家属院，没有固定的住所，还要回农村居住，在大家的眼里也并不认为是城里人。即便是家里人都进了城，也有家属院，但与农村还保持着紧密的联系，还在农村分有口粮田，他们并不舍得将农村的都舍弃掉。有正式的工作，分配有家属院很重要。尽管家属院面积也不大，一家也就是两间房子，但那两间房子得到的并不容易。
后来，县城的企业开始招工人，有些农村人就去当了临时工，也有通过关系搞到了合同工的名额。临时工就是有一天干一天，干完就回家。合同工如果后续自己缴纳养老保险的话，还可以职工身份退休，领取的养老金高一些。合同工无法分配家属院，还是要回到农村中去。因为，合同工、临时工的增多，有些农村人就到县城卖早餐去了。他们也只是在县城租个门面开店，自己的孩子在农村由老人带着。
大面积开启县城化的应该是教育。当时，县城只有一个实验小学，供那些职工的子弟读书。城关镇所在的四街关也是农村，有各自的小学，他们也不去县实验小学读书。在1995年左右，县城建设了第二实验小学，简称“二实小”。当时，我们也不清楚名字，以为是“二市小”，市里建设的第二所小学，很了不起的样子。当时建设这个小学是因为县城的面积有所扩大，逐步的向西发展，孩子再到东面上学已经不太方便。随着县城向西发展，许多机关也搬到了西边，并且新建了家属院。这样，老的家属院就空出来一些，可以租给那些卖早餐或者做其他生意的人。尽管，县城里建设了两所小学，但还是不允许农村的孩子去就读。农村的孩子也不会到那里去读，没有人照顾，实在是不方便。小学在村里读，初中在乡镇读，到了高中才去城里。县里有三所高中，一中在县城，二中、三中在两个镇上，因为二中、三中的升学率不行，大家首选一中。三中有连续几年没有一个人考上大学，形象很不好。
1996年，县一中搞建设了新的教学楼，资金上有些紧张。于是就在高中里开设了初中部，有两个班，要求将六年的学费一次性交清，为9680元。当时的说法是，到高中毕业不再收取学费，但要交一些书费、住宿费。初中部的学生可以直接升高中，否则也要掏一笔赞助费，最高可达10000元。当时，一个乡镇只有十几个名额，大部分要掏部分赞助费，从1000到10000元不等。这一年算是开了头，农村的孩子可以到县城都初中了。1997年，开设了四个班，学费为9880元。所以，村里说上一中初中班的学生为“一万块”。
大概也就是这个时间，县城还先后开设了两所民办中学。县城在1996年新建了职业中专，稍后也开设了初中部。所以，到县城去上初中成为了农村的热门选择，能到县城去，就不在乡镇上学。城关镇的学校招生也不再局限于辖区，其他乡镇的孩子也都能去上学。这样，的孩子先进城了。这个估计是与1998年的高校扩招有关系，高校都扩招了，高中、初中肯定要要扩招。还有就是当时刮起了一阵“民办”风，县城开设的学校到哪里招学生呢，只能招农村的。因为，县城自身就有一套学校体系，可以满足县城内子弟的需要。当一中、职业中专开设初中部之后，将县城初中的生源分流了一部分，县城的初中就向农村孩子开放。所以，就产生了大量农村孩子进城的现象。这时的学生以初中生为住，因为考虑到住宿问题。小学生还没有到县城里来。
从1997到2000年间，县城的房子也开始松动了。因为，政府机关新建了家属院，老的家属院就空出来了。又有些人员调走了，县里的房子就空出来了。这些家属院刚开始是出租给做生意的，或者是工厂的合同工。后来就直接卖了，大约是5万元一套，就是一个小院子，当时还没有楼房。所以，首先买城里房子的就是这些在县城就业的人。这在农村里的反应还不是很大，因为感觉这些人已经进县城好长时间了，他们积攒了部分资金，也应该到县城里买房子。因为，他们买了房子，有了住的地方，把孩子也都接过来了，县城的小学向他们开放了，县城的小学也向全县的农村学生开放了。只是，那时候能到县城上的还比较少。
2008年左右，县城开始建设了商品房。此时，距离下岗、企业改制已经有10年，原来县城的工业企业大多关停了，厂区都空了下来。这些土地如何处置就成为了问题。再加上，这些工厂没有新建家属院，旧的家属院已经破烂不堪。工厂和家属院紧密相连。在建设商品房之前，有些单位、企业也出现了松动。他们在单位的空地上，自行划分了宅基地，主要面向本单位的职工，反正已经倒闭了，没有人管了，有门路的农村人也可以到这里卖块宅基地。
首先进行商品房开发的县吉乐化工厂地块，这是原来县里最大的企业。在这里建设了吉祥花园，六层楼，房子大卖。接着就开启了县城开发的高潮。这些商品房大部分被外出打工回来的人买走了。因为他们已经挣到钱了，也享受到了大城市的舒适度，在县城买个房子也在情理之中。县城咯覅的房子大部分安装有地暖，比农村要舒服的多。这样，也就形成了农村人到城里买房的攀比。农村人大量的到县城买房也是2010年后的事情。
当有人在县城买房之后，小孩子也到县城里读书，农村的小学就只能关停。在农村上学越来越不方便，家长只好将孩子送到县城里来。即便是在这里租房子，也要让孩子到县城读书。所以，在县城陪读的有两部分人，一部分是县城有房子，但父亲或父母在外打工；一部分是农村的孩子租房在县城读书。在县城租房的过程中，孩子的父母感觉长此以往不是个事情。家长经过长期的陪读，也逐渐的适应了县城的生活，尤其是冬天，还是感觉县城舒服，他们不想回到农村去。那就咬咬牙在县城买套房子吧。当然，县城的工业园区也建设起来了，村里人可以到工厂上班了。也为到县城买房子找到了新的理由，上下班方便，已经在县城上班了，怎能不在县城有套房子呢。
走向县城的不只是部分农村人，还有生活方式与生活模式。或者说，在消费及生活上已经达到了县城与农村的一体化，农村自行运转体系在逐步的瓦解。比如，红白喜事的摆酒席，现在许多都放在了县城里。刚开始，就是在农村，找村里的厨师自己做菜。这个时候，东家的花费只是酒菜钱，有些菜肉要到县城去买。后来，村里开了小饭店，酒席就放在了这里。村里的饭店基本上没得选，就那一家，即便是多家的话，价钱也差不多。现在不行了，仪式在农村办，但是酒席在县城摆。县城的选择很多，当有一家定下标准后，其他的只能高，不能低。
以表弟的婚事为例。表弟当兵，士官转业到乡镇上班。刚开始，以为可以到市里上班，所以，就在市里买了房子，房子加上车位80万元，只支付了一半，44万元进行了贷款。上班之后，找了个对象，在银行上班。女方在县城有房子，表弟进行了装修，花费15万元。彩礼给了16万元，买了一部二手车花费8.2万元。女方那边说再买辆车进行陪送，现在还没有落实。结婚的时候，酒席放在了县城最好的酒店。将媳妇娶到家之后，拜了天地，然后全部到县城吃饭，又举行了西式的仪式。在此之前，还举行了订婚仪式，请了司仪、安排了摄像。
原来结婚比较简单，男方派车将女方接过来，到老天爷像前磕个头直接就进去了。新郎不需要到女方家接亲。变化是发生在实行婚礼录像之后。当有了摄像，还是按照原来的方式，就显得太单调。所以，要扎花车，让男方跟着去，这一套仪式就有了。来了之后，按照原来的做法也太简单了，所以，要司仪，做形式，搞笑。2000年左右有了录像，2010年之后有了专业化的司仪。开始的司仪是村里能说的人，但是后来发现他们不专业，不会恶搞。所以，还是要请专业性的婚庆公司。
表弟这次结婚，录像、司仪的费用为2万元，酒店场地费为1万元。不计算市里的房子，这个婚下来至少花费了50万元。这对于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说，不是笔小数目。关键是，他在村里开了一个头，别人都将以此为标准。别人家再结婚的时候，都会说谁谁在哪里办的，有什么样的项目等等。别人不会再追问女方家的条件，表弟在哪里工作，转业时是否有安家费等等，只说一条，他是咱村里的人，他一直在村里生活。他家能够办得起这样的婚礼，其他人家也能够这样做。
与原来相比，录像、司仪是新的花费，与之相关的还有婚纱照，新人的服装、伴郎伴娘的服装等等，这些都花费在了形式上。伴郎伴娘是西式婚礼所需要的，在老家的仪式上就用不上他们。酒席的标准也上去了，烟酒也在慢慢的上升。县城的费用肯定比农村的高，且还需要支付通勤车辆的费用。这是最近几年发生的变化，逐渐的让县城成为了人们生活的中心，农村逐渐的在进行退场。农村的标准逐渐的不在适用。当然，走向县城的还表现在其他生活消费方面。
原标题：《回乡见闻 | 我们是如何走向县城的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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